紀錄片/《少年小趙》
在軍裝與平頭之間：《少年小趙》日常裝束裡的兩種心境轉變
紀錄片
中國社會
少年成長
作者/林子芸
2022/06/13
少年找到迷你裙，從拒絕平庸開始的愛國行動
電影最開始，小趙對模仿毛澤東時代的裝束打扮充滿熱情，醒目的綠色軍裝和紅色五星旗造型，給人建立起強烈「愛國青年」的形象。看到這裡，或許你也同樣好奇，小趙旺盛的愛國心從何而來？我想起青少年性別研究讀本《女孩與性》裡一個有趣的段落。大意是，少女進入青春期會自發地換上低胸上衣、迷你短裙等，能夠展露性魅力的服裝，但這時，她們未必真的明白性感是什麼，是先透過參考生活裡接觸過的性別腳本，從模仿性感開始，一點一點靠近理想中的成熟形象。
以此為切角去理解小趙的愛國裝扮會發現，當我們質疑小趙為何愛國，其實是下意識地認為，這個國家不值得小趙去愛；但其實，一個人愛國是否需要理由？又或者，真正該問的是，當一個人愛國的理由是「為了他自己」時，我們能不能接受？這個自言「不喜歡平庸，討厭埋沒到人堆中」的鄉下少年，在理解愛國的真意前，小趙先聽到的是中國政府承諾要讓人民富強的口號，然後也真的在生活裡看見社會、經濟條件逐漸提升，或許對這樣一個住在偏僻小鎮的貧窮少年而言，他在政府鼓勵的愛國少年形象上，投射的是「自己可以改變」的希望。
再回頭去看小趙2009年的文革青年式遊行，19歲的小趙選擇軍服，或許就像青春少女選擇迷你裙，他們都在透過模仿特定的裝束和說話，嘗試靠近心中理想的大人形象，而在當時的小趙心裡，成為愛國青年就等於遠離平庸。
不再是少年，青年小趙行過信仰隧道
在個人主義當道的時代，影片中小趙對國家無條件的信任，說是一種信仰也不為過。
剛上大學時，小趙理解的國家和人民的關係是「互相依賴且互相關照」的——因為國家保護人民，所以人民報效國家。儘管後來接觸了更廣闊的世界，他開始會質疑黨宣傳口號裡「民主專政」的真正意涵，對著鏡頭也會嘲諷幾句：「提高政治覺悟就是好聽一點的洗腦。」但此時，他和國家的關係、對國家的認同，都還不曾遭遇真正的挫折。而在小趙的故事裡，那個考驗信仰的時刻是社區拆遷。
在國家的怪手伸進祖家老宅前，小趙自身和國家之間，並沒有過真正的利益衝突。儘管知道了一些國家內部正在發生的髒與壞，但對這位滿懷理想的少年來說，那還只是遠遠瞥見的一片，有些醜惡的風景，是直到被迫站在自己度過大半童年的老宅圍牆上，手持過去拍攝國慶升旗的同一台相機，紀錄自己的家園如何一點一點被拆毀，家人一夕之間沒有了家；直到醜惡的現實滲入生活，才是小趙開始反思過去信仰的時刻。
建立在利害關係之上的信仰是脆弱的。電影尾聲，失去家園後，小趙祖父的病情快速惡化，不久後病逝在寄居的親戚家中。小趙裡平了頭，從前總是滔滔不絕的他，變成朋友聚會裡，老一個人悶著抽菸的寡言少年，少數開口的時候，言語也總是透露著對國家強行拆遷家園的怨憤。對此，網路上流傳著一種浪漫化的解釋，認為小趙在遭逢變故後，嘴上更離不開國家，是一種「因為悲痛所以愛得比過去更深沉」的表現。
在這樣的說法裡，情感光譜上只剩愛、恨兩極，落在在愛與恨之間，說不清與說不出的灰色地帶的人，一律不存在；小趙是離不開國家，因為沒有人可以離開。
《少年小趙》這部紀錄片作品，導演杜海濱一拍就是五年，而在鏡頭離開後，一般觀眾難再輕易得知小趙的現況。後來，少年小趙長成了一個什麼樣的青年？離開大學後，是否如願做著與攝影有關的工作？ 我們能不能相信電影的最後一顆鏡頭——手裡抓著相機的小趙，自逆光處走來，穿過陰翳的隧道，然後重新走進光裡——我想那裡面有導演的祝福。牆上用紅字大大寫著「信用合作社願為千民萬戶架起致富橋樑」的隧道，少年小趙走過也相信過；而出了隧道後，青年小趙會為自己走出一條明亮的路。
